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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为何害怕见人
05-9-21 11:14    来源: 《马建青心理咨询与心理健康教育丛书》之一《心理卫生与心理咨询论丛》    作者: 马建青

据她后来说,她是在心理咨询室门口徘徊了大约十遍,才咬咬牙,推门进来的。

进来后,她低着头,一句话也不说,只是两只手反复地拨弄着衣角,忐忑不安。我微笑着请她坐下:“我能帮你什么忙吗?”

好一会儿,她才支支吾吾地说:“我……害怕见人。”我问:“你害怕见什么样的人?”“认识的人。”我问:“害怕他们什么呢?”她摇摇头。“怕他们欺负你吗?”她又摇摇头。“是你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?”她还是摇摇头。“是怕同学知道你的什么秘密吗?”她想了想,又是摇头。“你过去是这样的吗?”还是同样的反应。此间,她的头始终低着,我看见她的左手紧紧地抓住右手,像是在努力地克制着什么。

我想了想说:“你能把头抬起来吗?”她微微把头抬了一下,又低下去了。“你怕我吗?”我在寻找突破口。她在思索着,像是要点头,又像是要摇头,终于她轻轻地点点头:“有一点。”“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?”我觉得这很重要。沉默。好一会儿,她像是鼓足勇气似的,抬起头,不安地说:“老师,如果我说话得罪了你……”她又把头低了下去。我一愣,什么意思?刚才她抬头的时候,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恐慌、不安。她到底害怕什么?她刚才那句话指什么?她为什么说到“得罪”?她不仅害怕见人,似乎还害怕说话?这二者之间是否有什么联系?我在迅速地思考这些问题,并且进行假设、推理。

我首先要把她对我的态度作为线索。我温和地说道:“你不必担心你说的话会得罪我。即使你真的有些什么话使我听了不愉快,我也不会计较的,因为我相信你不是有意要伤害我的。”说到这里,我看见她微微地动了一下,“你现在的心里一定很紧张,很难受,也许你有很多的委屈或者担忧,你能告诉我吗?”我看见她两只紧紧地抓在一起的手慢慢地松开了。

“你刚才并没有说几句话,可你为什么说到得罪我呢?你是不是因为有一种怕得罪我的担忧而怕我的?”她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,她似乎想说话,但终于还是没说。“你因为怕得罪我,所以尽量少说话,而且是在努力地克制你自己,是这样吗?”终于,她点了点头,很慢很慢,像是在费力地思索着什么。

我觉得我已经看到了一丝光亮,但什么原因导致的?我在思考着。

“你怕见熟人,是不是也是因为怕你说的话会得罪他们,所以就转化为不愿看见熟人,以避免与他们讲话的机会,是这样吗?”她想了想,点点头。

“可是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说的话会得罪人呢?”

“我觉得我有一种……冲动,一见人就可能会对他们说些不礼貌、使人难堪的话,……所以,我就拼命压制我自己的冲动,不说话,可越压制就越紧张、越害怕,那种冲动也就越强……,后来我只好减少与人说话的机会。一早就离开寝室,晚上熄灯时才回去,……我怕看见同学……”

她断断续续地说着,我一直静静地听着。“你觉得这是为什么?”我问道,她摇摇头。

我想换个角度:“这种状况是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她想了想:“好像是四五个月前,开始只是莫名其妙地情绪不好,不愿与人多讲话,后来变得越来越不能控制……”“那时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吗?”她摇摇头:“记不得了。”

然而我想,像她这样,总该有个什么原因,可能有过心理上的某些挫折,是她不愿回忆还是想不起来了?不突破这一点,就很难深入下去,我想了想便问道:

“你与同学关系怎么样?”“现在不大来往,因为我怕……讲话,过去我们相处得不错。”“过去是指半年以前吗?”“嗯。”“半年前,你与寝室同学吵过架或有过不愉快的事吗?”“没有。”“你有好朋友吗?”我问。
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她的身子不由得颤抖了一下,很轻微,但我感觉到了。

“你过去有过好朋友吗?”“有的。”她说得很轻很轻,语气中隐隐透露出一种十分复杂的感情,我感受到了。“后来不好了?”“嗯。”“半年以前吗?”“是的。”“她是你的同学?”“高中的同学,现在不在一个系。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。”她的话里流露出对朋友的怀念。

“你能告诉我,你们为什么分手吗?”“我已经好长时间不去想这件事了,因为每每想起都会使我感到难受、不安。那天,我去她寝室,正逢她与同学为了晚上熄灯后能不能听录音机一事发生争吵。我觉得是她的不对,加之是我的好朋友,就不客气地说了她几句,也许说重了些,又是当着大家的面,她本来就已经处境孤立,见我不但不帮她,还指责她,于是,正在火头上的她就把火气朝我发了,说我多管闲事。话说得很冲,我一听也生气了,觉得她这么不讲理,一气之下就走了。就这样,我们分手了。”

“你认为这件事与你害怕见人有没有关系?”我觉得这是关键。她有些茫然地望着我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”我发现我有些太心急了。“你继续说下去,你们分手后的情况,比如,你是否找过她?”她摇摇头:“没有。”“你想过去找她吗?”“……想过,可我自尊心很强,不愿主动去找她。慢慢地,我就开始后悔了,觉得自己应该注意点场合和方式,尤其不该赌气不去找她。我很想去找她,恢复友谊,但我缺乏这种勇气,结果时间一长,我就更不好意思去找她了。有时两人在开水房相遇,我就赶紧低下头。我没这个勇气,我这个人比较胆小。”

快要进入实质性问题了。我问:“以后你是否常为此后悔?”“嗯,我常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去找她和好,要不现在仍然会是好朋友的。尤其当我一个人时,往日我们在一起的欢乐情形就浮现在眼前,这种对往事的美好追忆与对过失的悔恨心理交织在一起,使我很难受。我忘记了她对我的发火,而只是感到自己对不起她,全是自己的过错。我常常自责,偷偷地哭过好多次。”

“以后呢?”“我感到我的这种心理状况影响了我的情绪,影响了我的学习和生活,所以我就想忘记它。当时又正逢迎考期间,于是这件事慢慢地淡忘了,我的心情渐渐趋于平稳。不过……”她停止了,像是在努力地思索着什么:“不过以后,我总觉得有一种阴影笼罩着我。”“这阴影是什么?”我问。“我也弄不清,也不知它来自哪里。”

又遇到了心理阻抗。“这阴影对你产生了什么影响?比如,是否使你变得警惕、敏感起来,或者有一种不安和恐惧感?”我耐心地询问道。她想了一会:“是这样,逐渐地我对自己变得很是不放心,对别人很敏感,我变得束手束脚起来,干一件事会左思右想,总怕自己会做错,使人不高兴。”我接着她的话说:“于是,后来你就变得很少说话了,而且一说话心里会发慌,逐渐地发展到回避周围的人,因为这样就可以减少说话的机会而少得罪人,最后演变为对人的害怕,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,是这样吗?”她使劲地点点头。

我开始分析了:“你对人的害伯其实是因为你害怕与人说话;而为什么怕与人说话呢?是因为你怕一说话会不小心得罪人;那么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的呢?根源还在于你与你的好朋友闹别扭这件事上,这件事给了你内心很大的冲击,使你悔恨、自责,总觉得是因为自己说话不当、干事不谨慎而造成的,全是自己的过错。以后这事虽然被淡忘了,但你的这种悔恨、自责的心理并没有消除,反而扩散、泛化了,由悔恨自己的过错转移到害怕出过错,于是,就变得谨小慎微起来。为了避免说话说错,你就避免说话,后来干脆避免熟人,慢慢地就转变成了害怕,因为害怕会阻止你去接触,在这里,‘害怕’比‘避免’更能起到自我心理防卫的作用,也就是把‘我不愿’变成了‘我不能’,从而减轻内心的冲突。你认为是这样的吗?”

“是这样的,现在我觉得自己确实是经历了这么一个心理过程。一旦明白是怎么回事,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。”我笑笑,问:“你以前分析过前因后果吗?”“我试图去弄清,但一直理不出头绪,我陷入了一种焦虑、恐慌和不安中,感到无从把握。老师,接下去,我该怎么办?”

“心病还得心药治,解铃还须系铃人,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她想了想,“嗯”了一声。

几天后,她告诉我,那天回去后,她找了那位朋友,谈着谈着,两人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,言归于好了。她说:“心病一去,我就不再怕说话了,更不会害怕见人了。现在我很快活。……通过这件事,我懂了好多好多东西…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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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 汪一星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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